Subject: 跟蹤春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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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te: Fri, 13 May 2011 13:59:58 +0800

跟蹤春天

作家張曉風說：

「如果你跟蹤畫眉鳥，漸行漸幽，你會發現牠所寄身的花果垂垂的森林；如果你跟蹤雲朵，愈走愈遠，

你會尋到它是來自靉靆淒迷的谷口。但是，如果你跟蹤春天，會有什麼後果呢？」

我想說：

「如果利用春假跟蹤春天，飛過台灣海峽、越過香港，順著長江南遊，披著樓臺的煙雨，沿著曲院的花徑，一定可以找到江南│春天的故鄉。」

若到江南趕上春，千萬和春住

王觀

早在地理課本，熟知水鄉澤國是江南；也早在古典詩文裡，熟吟似水柔情是江南。但是，當我來到詩人筆下鐫刻的山水，卻發現心底的江南，並不完全是風景如畫的嚮往，而是一種糾葛千年的悸動。

首先，映入眼簾的是蘇州。「上有天堂，下有蘇杭」自古以來，蘇州風景文物，秀絕江南，是江南最有靈氣、最具詩意的古城。只見城內河道縱橫交錯，水港小橋古樸典雅，河畔船舫蜿蜒迤邐，園林亭閣玲瓏巧致，處處充滿春天的詩情畫意；刺繡又為全國四大名繡之一，色澤絢麗，素有「日出萬綢，衣被天下」的盛譽，憑添春天的多姿多彩；有人說「地入江南最有情，傭夫販婦皆冰玉」，果然名媛佳麗個個溫柔婉約，吳儂軟語聲聲輕柔甜美，更顯春天的嬌柔浪漫。城巷建築又多採古風，甚至於大街小巷，也冠以「幽蘭」、「紫蘭」之名，叫人直彷彿聞得春天的芳香。春城無處不飛花？不禁踩起輕快的腳步，哼著小調，恣意享受春天的氣息。江南│春天的故鄉，我和春天一起住在蘇州。

拙政園│拙者之為政

江南園林甲天下，蘇州園林甲江南，拙政名園冠蘇州。

拙政園在蘇州古典園林之中位居第一，也是中國四大古典名園（頤和園、避暑山莊、拙政園、留園）之一。在這裡，我彷彿會見了曹雪芹筆下的大觀園。

有人在探討曹雪芹與蘇州的關係時說，康熙年間，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出任蘇州織造，曾買下拙政園的一部分，後歸曹寅繼配李氏的堂兄-李煦所有。當曹雪芹母親懷孕時，常到蘇州遊園，曹雪芹就生在李煦家中，因此，曹雪芹早年經常來蘇州，並住在拙政園裡。於是，不少好事者更加穿鑿附會，說《紅樓夢》中許多建築形式，都取材於拙政園，大觀園於焉形成。果真如此嗎？我不禁興奮地想一探廬山真面目。

走進園中，黃山假石的入園屏障，竟與大觀園進門假山石橋，循廊繞池，一步步引人探幽入勝，豁然開朗的造景相彷；碧湖垂柳、曲橋迴廊、雕樑畫棟，無一不是夢裡的幽境。行至「秋來有佳興，秫稻已含露」的秫香館，也與大觀園裡的稻香村有異曲同工之妙；再至梧竹幽居「蕭條梧竹月，秋物映園廬」也和林黛玉口中的瀟湘館「幾竿竹子一道曲欄，比別處更為幽靜」（《紅樓夢》第二十三回）相呼應；留聽閣「留得殘荷聽雨聲」，也正與蘇州駕娘撐船在大觀園的水道中遊玩時，林黛玉見破荷葉，喜道：「只喜李義山這一句：『留得殘荷聽雨聲』」（《紅樓夢》第四十回）意境相同。就這樣，在古典的驚悸與自然的美景中，劉姥姥一路相隨，王熙鳳半路閃出，寶、釵、黛的戰爭與愛情，交織相疊，似真似幻。

余秋雨在《文化苦旅》中說到中國古典園林不管依傍何種建築派流，都要以靜作為自己的韻律。這拙政園正是這樣處處給人感官上的寧靜和慰藉。進入拙政園大門，經過一座空曠的庭院，前面是一道粉牆，牆東西為兩個對稱的圓洞門，門楣上有隸書「入勝」、「通幽」。由「入勝」圓洞門入內不足數十步，迎面便是蘭雪堂。據園主王心一《歸田園居記》記載，蘭雪堂為五楹草堂，「東西桂樹為屏，其後則有山如幅，縱橫皆種梅花，梅之外有竹，竹臨僧舍，旦暮梵聲，時從竹中來。」可見環境清幽。吟詠李白：「獨立天地間，清風洒蘭雪」正是蘭雪堂主人以蘭花的幽雅清馨，白雪的純潔晶瑩，來寄寓自己清香高潔品格的追求。在這些詩詞的題詠中，現實生活擾人煩亂的皺摺，頓時被熨撫得平平展展。我想，隆冬十二月，蘭雪堂應是遺世獨立，或邀得三五好友踏雪賞梅的好地方。

夏季，賞荷的季節。李白曾以「清水出芙蓉，天然去雕飾」來讚美荷花。這裡芙蓉榭「綠香紅舞，貼水芙蕖增美景；月縷雲裁，名園闌榭見新姿。」的對聯，可以想見每當荷花時節，荷葉滿池清翠，荷花映日吐紅，景致嬌豔絕美的情形。而荷風四面亭，坐落池水中央，三面環水，一側臨山，猶若半島，東面柱上有楷書對聯「四壁荷花三面柳，半潭秋水一房山。」置身其間，不只賞荷，還要感受清風徐來淡香撲鼻的清涼。此刻雖不能賞荷，卻也能欣賞春季獨有的飛柳似浪，只見柳條兒細撫水波，與水波戲弄浮萍相映成趣。想這裡秋天臨水思古、冬季看寒山倒影，一定也別有佳趣。無怪乎騷人墨客住在此，餔糟啜醨皆可以醉，果蔬草木皆可以飽！

轎從前門進，船從家中過

集中國水鄉之最-周莊庄

汽車沿著昆州市的公路疾駛，我們一行人將眼睛貼近車窗，貪婪的注視著雨霧迷濛的天地，時隱時現的田野、村舍、湖泊在面前掠過，如詩如畫，如夢如幻。然後，順著一大片沐浴在綿綿細雨中的油菜花田，轉進田野小道，我們來到集中國水鄉之最的｜周莊。只見新老鎮區交界處，巍然矗峙著一個通體淺褐色花崗岩鑿成的石牌坊，石柱挺立，斗拱扥架，古雅堅實。牌坊北面鐫有“貞豐澤國”四個隸書大字，南面則鐫有“唐風孑遺”，正表明了周莊水鄉古都的地域特色，及始於唐朝的歷史淵源。大夥走過石牌樓，就進入了古鎮，彷彿走進時光隧道，回到了兩千五百年前……

周莊四面環水，猶如浮在水中的一朵睡蓮；咫尺往來，皆須舟楫，在這裡，河是路的一種，橋是路的延伸，建於元、明、清的古橋樑，座座精雕細琢，古色古香。忽然眼前一亮，我猛然看到了著名旅美畫家陳逸飛先生所畫的那幅名揚海外的︽故鄉的回憶︾｜斑駁青灰又蒼老堅屹的雙橋，雙橋是由一座石拱橋和一座石樑橋組成，兩條河在這裡交匯成「十」字，河上面石橋連袂而築，橋面一橫一豎，橋洞一方一圓，十分別致。一行人迫不及待的坐在船上遊覽，穿橋過洞，頗有情趣。每穿過一個橋洞，就出現一種景色；每拐過一座橋墩，又另有一種意境，或是池畔柳青，或是落英繽紛，或是水路彎彎；或是穿竹石欄；或是臨河茶室，或是雕花門樓，以不同角度構成一幅幅美妙的「小橋、流水、人家」的水鄉風情畫。待到夜幕降臨，小店鋪上門板，人去街空，街上一片寂靜，狹窄的巷道，昏黃的街燈，在我們面前是萬籟俱寂的小鎮。這時，在河邊漫步，走過小街，穿過小橋，或凝視寧靜水面，或仰看天際點點繁星，或傾聽屋裡傳出來的隱隱的歡聲笑語，小鎮的寧靜、和諧、溫馨、淡泊的動人風情，叫人忍不住冥思遐想……

想起西晉文學家張翰、唐代詩人劉禹錫曾寓居此處；想白天的沈廳，這江南小鎮的小河小橋，竟臥龍藏虎的安頓過元末明初富可敵國的江南鉅富沈萬三；想近代南社陳去病、柳亞子等文人志士在迷樓藉飲酒吟詩，澆心中之怒火、吐胸中之塊壘，鼓吹革命文學，闊論天下大事的豪情壯志；再想下午在三毛茶樓上品茗尋蹤，木樓牆上三毛或坐或立、或顰或笑，都可以想見三毛為何初識周莊便熱淚滾滾！不知不覺又想起徐訐在三毛散文集︽夢裡花落知多少︾裡的一首詩：

那生的生，死的死

從無知到已知，從已知到無知

歷史從未解答過

愛的神秘

靈魂的離奇而夢與時間裡

宇宙進行著的

是層層的謎

三毛的死，留給活在世界上的人們一個不解之謎。三毛留在這木樓的牆壁上，留在了這樓的空氣裡，留在這濃濃的茶水中，留在人們的追思中……

周莊，寧靜的小鎮，文人沉潛的小鎮。就這樣淡泊自守，走過日月天地。

跟蹤春天，欣賞江南的美，這美，遠不僅僅在於它們自身，而更在於無數行旅者心中的畢生描繪。

江南好，風景舊曾黯；日初江花紅勝火，春來江水綠如藍。能不憶江南？

（載於桃縣文教，14，119-122頁）